《逍遙遊》中,惠施看見的是一棵「不中用」的大樹,不能做木材、不能賣錢;然而莊子卻看見了另一種價值:可以在樹下散步、乘涼、午睡,使生命得以無損地伸展。所謂「無用之用」,不是否定功利,而是在功利之外,重新發現生命的廣闊。
現代人被迫在「結果」裡生活:考高分、拚績效、追金錢與頭銜,好像沒有產出,就等於浪費時間。但正因為過度追求「用」,我們反而把生活壓縮成一條狹窄的單行道,失去了在途中觀看風景的可能。
人生本就是一段無法預演的旅程。若一味奔向目的地,我們便錯過了沿途的細節——光影的變化、風的觸感、他人的表情、自己心中的微微起伏。放下特定的目的,並不是要什麼都不做,而是在做事之外,仍保留一個能「感受」的空間。
許多真正重要的事物,從來不是用來達成什麼,而是用來安放我們的存在:一段對話、一場散步、一杯茶、一個午後的靜默。這些看似「無用」的時刻,卻讓我們不被消耗,讓生命得以完整。
也許,能擁有一塊「無用之地」,正是現代人最需要的能力。
故宮博物院裡陳列的古物,看似都有明確的「用途」:器是用來盛水、壺是用來倒酒、鼎是用來祭祀、筆墨是用來書寫。然而今日的我們面對它們時,絕不可能真的拿來盛水、倒酒或磨墨。它們的「用」,早已不是實際的用途,而是一種穿越時空的觀看、一種與歷史對話的方式。
當一件物品脫離實用,它才真正向我們敞開了另一種價值:讓我們想像古人的手感、理解一種工藝的呼吸、觸碰一段文化的生命。這些古物之所以動人,正因為它們從「能做什麼」轉化為「能讓我們看見什麼」。它們的本質似乎變得「無用」,但這正是它們最深的用——讓人安靜、讓心沉入時間的流動之中,讓存在感變得厚重。
或許,無用並不是失去用途,而是從功利中抽離,使事物的意義變得更純粹、更長久。如此看來,我們所說的「無用之用」,其實是一種在實用之外,重新與世界建立關係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