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低階工作消失之後:技術時代的在場

(《在場之光》技術時代存在論篇)

AI 的發展像是一種無聲的收縮,把世界從原本多層次的手工質地,慢慢擠壓成一種極度平滑的效率表面。內容整理、可視化、美編、程式、企劃……那些曾經需要慢慢磨練的「低階」工作,在新的技術時代裡幾乎瞬間蒸發。

技術並不是惡意的。它只是忠實地完成我們交給它的任務。
反倒是人類,在這被加速的世界裡顯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
因為我們才突然發現:
原來被技術取代的不是能力,而是經驗的機會
不是工作量,而是在世界裡扎根的方式


一、技術的平滑化:世界的阻力被消失了

現象學提醒我們:人之所以能與世界相遇,是因為世界有「阻力」。
必須摸索、必須等待、必須嘗試、必須失敗——這些阻力讓世界變得真實,使我們在其中生成自己。

AI 的介入,則讓這些阻力大幅消失。

一句指令,AI 完成十年練習才能做到的排版;
一段描述,它畫出遠超過你美學經驗的可視化設計。

世界變得「順滑」得不可思議。
但正是在這順滑當中,人與世界的距離被悄悄拉開。

現象不再需要你的身體、你的時間、你的手感;
你與世界的關係,也從「同行」變成「調用」。


二、技術時代的危機:不是失業,而是「無法透過世界成為自己」

人們最焦慮的不是工作被取代,而是路徑消失。

過去的學習總是從低階開始:先做資料、再排版、再企劃、再架構、再對人說話……
那些「低階」工作是人成長的土壤,是一種與世界摩擦的方式。

摩擦沒了。土壤也薄了。

技術把所有粗糙的部分包辦,卻也順便切斷了人成為自己的那一段必經路。

在技術時代,真正的危機不是 AI 多厲害,而是
我們缺少那些能讓自己在世界中被磨擦、被激起、被喚醒的過程。


三、人類的核心回到「在場」:能與他人共處、共感、共事

既然技術抽走了粗活,那人類留下什麼?

答案反而清晰:

不是速度,而是感知
不是效率,而是理解
不是輸出,而是共存

孩子從小更需要的,是在語言中展現自己、在對話中理解他人。
長大以後,更重要的是能在不同專業的人之間搭橋,讓事情得以流動、協作與生成。

AI 可以整理資訊,但無法感受他人臉上那0.2秒的猶豫。
AI 可以產生簡報,但無法建立彼此的信任。
AI 可以輕易完成任務,但無法承擔一次會議中的安靜、疑慮、與決斷。

這些都是技術無法越界的地方。
因為這些地方需要的,不是演算,而是人的「在場」。


四、技術時代存在論的核心:在被加速的世界裡,留下可停留的空間

《在場之光》一路以來的主題,其實都引向這裡:

  • 感受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它把世界拉回身體。

  • 他者之所以不可替代,是因為他者讓我們突破自我。

  • 語言之所以關鍵,是因為它承載著理解的溫度。

  • 時間之所以廣闊,是因為其中有生成的可能。

  • 而技術之所以需要被反思,是因為它改變了世界的呈現方式。

技術沒有錯,只是讓人類失去了某些必要的阻力。
人類也沒有退縮,只是需要重新學會一種更深的「在場」。

在技術讓一切變快的年代,反而更需要那些能慢下來、感受到彼此、並在共事中生成新的可能的人。

這是一種新的存在論:
不是反技術,而是在技術之外,重新找到作為人的方式。

真正有競爭力的不是技能,而是
在他人面前真正地在場。